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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于青史见遗文,今日飘蓬过此坟。 词客有灵应识我,霸才无主始怜君。 石麟埋没藏春草,铜雀荒凉对暮云。 莫怪临风倍惆怅,欲将书剑学从军。...

从前我就在史书中读过你流传下来的诗文,如今漂泊失意,途经你这座古老的坟茔。 你这位辞客泉下有知应当认得我这同是失意的后人,像你这样的盖世才华却没有明主赏识,我才这般深切怜惜你的遭遇。 墓前的石麒麟早已被荒草掩埋不见踪影,远处的铜雀台也荒废冷落,正对着沉沉的暮云。 不要怪我面对秋风格外惆怅失意,我都想要放下笔拿起书剑,效仿古人去从军建功了。

[书剑]:古代文人随身携带的常见物品,代指文武兼备的才能。 [铜雀]:即铜雀台,建安十五年曹操在邺城所建,是其宴饮游赏、招揽文士的重要场所。 [石麟]:墓前的石麒麟,是古代贵族陵墓前常设的石雕瑞兽,用来彰显墓主人的身份地位。 [飘蓬]:飘飞的蓬草,此处比喻诗人自己漂泊无定的失意生活。 [青史]:古代在竹简上记事,因此后世以青史代指史书。 [陈琳]:字孔璋,东汉末年建安七子之一,以文才著称,相传其墓址在今江苏邳县。

这是咏史怀古诗的经典作品,最大的艺术特色是将吊古与抒怀完全融合,既凭吊前贤,又宣泄自身的身世之悲,二者毫无割裂之感。 颔联“词客有灵应识我,霸才无主始怜君”是全诗的神来之笔,跨越数百年的时空,让两位异代失意的灵魂直接对话,既怜惜陈琳的霸才不遇,也暗寓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懑,情感沉郁厚重,极具感染力。 全诗用典贴切,意境苍凉,将怀古的幽思、个人身世之悲与晚唐时代的衰微之感融为一体,沉郁顿挫,余味悠长。

月落星稀天欲明,孤灯未灭梦难成。 披衣更向门前望,不忿朝来鹊喜声。...

月亮西沉星光稀疏天色将明,孤灯还未熄灭女子辗转整夜难以入眠。 她披上外衣走到门前眺望,满心恼恨今早传来的喜鹊报喜的假消息。

[鹊喜]:古代民间传统俗信,认为喜鹊鸣叫是喜事将至的预兆,常代指远行人即将归家的喜讯。 [不忿]:恼恨、不满,这里指思妇因为喜鹊报喜落空而产生的嗔怪情绪。

这首诗最精妙的地方在于以反常的细节刻画人物心理,全程没有直白诉说思妇的思念之苦,却把盼归不得的失落感写得入木三分。 开篇两句以“月落星稀”“孤灯未灭”的场景,暗写思妇已经整夜无眠,漫长的等待过程全部藏在景物描写里,没有一句赘语。后两句的情绪反转极具巧思:原本是报喜的鹊声,在久候落空的思妇耳中却成了恼人的嘲弄,把她从满怀期待到彻底失望的情绪落差,用一个嗔怪的小动作完全托出,语短情长,余味无穷。

碧玉妆成一树高,万条垂下绿丝绦。 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。...

高高的柳树长满了翠绿的新叶,仿佛是用碧玉装饰而成,万千柔枝垂落下来,就像千万条飘动的绿色丝带。 不知道这一片片精细的柳叶是谁亲手裁剪出来的,正是二月里温暖的春风,它就像一把灵巧的剪刀。

[裁]:裁剪,这里用裁缝的动作来形容春风塑造柳叶形态的过程。 [丝绦]:用丝线编织成的柔软带子,这里用来比喻细长下垂的柳枝。 [妆]:装饰、打扮,古代常用来形容女子修饰容貌,这里将柳树拟人化。 [碧玉]:青绿色的美玉,这里用来比喻早春柳树鲜嫩透亮的翠绿色泽。

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层层递进的新奇比喻,通篇没有生僻字,却构思精巧,完全跳出了普通咏物诗的刻板框架。 开篇先以碧玉喻柳树的整体色泽,赋予柳树清丽的美人气质,再以绿丝绦喻柳枝的柔长姿态,将早春柳树的婀娜神韵刻画得栩栩如生。后两句更是神来之笔,由柳叶的精巧形态生发奇想,把原本无形无状的春风具象化为一把剪刀,将春天孕育新生的创造力写得鲜活可感,既饱含对早春景致的喜爱,也尽显诗人超凡的想象力,成为千百年来传诵不衰的咏春经典。

采桑

刘希夷 · 唐

杨柳送行人,青青西入秦。 谁家采桑女,楼上不胜春。 盈盈灞水曲,步步春芳绿。 红脸耀明珠,绛唇含白玉。 回首渭桥东,遥怜春色同。 青丝娇落日,缃绮弄春风。 携笼长叹息,逶迟恋春色。 看花若有情,倚树疑...

杨柳依依送别远行之人,一路青青春色向西延伸直到秦地。 谁家的采桑女子,在高楼上按捺不住满怀春意。 她身姿轻盈行走在灞水之畔,每一步都踏过春日鲜绿的芳草地。 红润的脸庞上明珠般的眼眸熠熠生辉,朱红的嘴唇好似含着温润的白玉。 她回头望向渭桥的东边,远远怜惜着处处相同的烂漫春色。 乌黑的发丝在落日下显得格外娇柔,浅黄色的罗裙在春风中轻轻摇曳。 她手提着桑笼久久地叹息,迟迟流连不舍这无边的春色。 她望着春花似是满含情意,斜倚着树木仿佛娇弱得没有力气。 天色渐晚她思绪悠远绵长,恰逢有位使君来到南边的田间路上。 二人在路上相逢却不曾相识,她回到家中后,只能在梦里与那人于青楼相会。

[使君]:汉代对州郡长官的尊称,这里泛指过路的官员。 [逶迟]:徘徊流连、行进缓慢的样子。 [缃绮]:缃指浅黄色,绮是带花纹的丝织品,这里代指浅黄色的丝罗裙。 [渭桥]:指横跨渭水的桥梁,是唐代长安通往西北方向的交通要道。 [绛唇]:绛为大红色,绛唇即朱红色的嘴唇。 [灞水]:即灞河,位于今陕西西安东部,是唐代关中著名的水域名胜。 [盈盈]:形容女子身姿轻盈美好的样子。 [不胜春]:指春意满怀,按捺不住春日萌发的柔婉情思。 [秦]:指古代秦国核心地域,即今陕西关中一带。

这首诗充分体现了刘希夷诗歌“词情婉丽”的典型风格,以大量铺陈的笔调描摹春日关中的明媚景致,将采桑女的娇柔情态完全融于春景之中,物我交融毫无割裂之感。 全诗打破了汉乐府《陌上桑》的传统道德叙事逻辑,没有刻意塑造坚贞不屈的女性形象,反而细腻捕捉了少女朦胧的春心萌动,将一场偶然相逢的怅惘写得含蓄动人,极具初唐诗歌特有的清新柔婉的气质。 诗中对女子容貌神态的描写全用浅白贴切的比喻,没有堆砌晦涩的辞藻,“红脸耀明珠,绛唇含白玉”一句以常见的珠玉作比,却鲜活地勾勒出少女明丽动人的容颜,是后世古典诗词中描摹女性容貌的经典名句。

海人无家海里住,采珠役象为岁赋。 恶波横天山塞路,未央宫中常满库。...

沿海以采珠为业的人没有固定家室,常年栖身海上,驱使大象劳作采集珍珠,以此缴纳每年的赋税。 滔天的恶浪横断海面,险峻的高山阻绝道路,千辛万苦采来的珍珠,却常常堆满了皇家的内府库房。

[未央宫]:西汉时期的皇家核心宫殿,这里以汉代唐,代指唐代的皇家内库。 [岁赋]:每年向官府缴纳的赋税,这里特指地方向宫廷进贡的珍珠贡品。 [役象]:驱使大象劳作,古代岭南沿海一带常驯化大象协助采珠、搬运等劳作。 [海人]:指世代居住在沿海地区,以采珠为谋生职业的人。

全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不露声色的强烈对比,前两句极写采珠人无家可归、冒死劳作的悲苦处境,后两句笔锋一转,直接点出搜刮来的珍宝轻易就堆满了皇家府库。 诗人没有使用任何直白的批判语句,仅通过“恶波横天”“山塞路”的极端艰险,和“常满库”的轻易富足形成巨大反差,就把统治者的贪婪残暴、底层民众的血泪辛酸完全烘托出来,言简意深,余味无穷,是中唐讽喻诗中以白描见长的经典作品。

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。 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 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 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...

这年年岁岁的春花秋月什么时候才能终结,过往的旧事又哪里能数得清呢。 昨夜小楼上又吹来了和煦的东风,在那皎洁的明月光中,实在不忍回望早已灭亡的故国。 昔日南唐宫殿的雕花栏杆与玉石台阶应该还在,只是曾经伫立在那里的人早已容颜衰老。 试问你心中能承载多少哀愁,这份愁意就像那一江浩浩荡荡的春水,源源不断向东奔流而去。

[几多]:多少。 [朱颜]:红润的容颜,这里既指旧日南唐宫中的宫女妃嫔,也暗指李煜自己往昔的风华与故国的繁盛面貌。 [雕栏玉砌]:雕花的栏杆和玉石砌成的台阶,这里代指南唐旧日的宫殿建筑。 [虞美人]:原为唐教坊曲名,后用作词牌名,此调共五十六字,上下片各四句,两仄韵转两平韵。

这首词是南唐后主李煜创作的巅峰之作,通篇以诘问起笔,将自身作为亡国之君的深哀巨痛融入对宇宙人生的哲思之中,突破了个人身世感慨的局限,拥有极为广泛的情感共鸣力。 全词采用虚实对照的手法,「春花秋月」的永恒与「往事」的短暂消逝相对,「雕栏玉砌」的仍在与「朱颜改」的变迁相对,在强烈的反差中凸显出物是人非的无尽怅惘。末尾以一江春水喻愁,将抽象无形的愁绪转化为可视可感、奔涌不息的具象,写出了愁绪的浩瀚无边与绵延不绝,成为中国古典诗词中写愁的千古名句。

玄宗回马杨妃死,云雨虽亡日月新。 终是圣明天子事,景阳宫井又何人。...

玄宗回銮时杨妃已死,云雨虽亡,日月却焕然一新。 这终究是圣明天子之事,比景阳宫井中的陈后主强得多。

[景阳宫井]:陈后主与张丽华藏身的景阳井。 [云雨]:巫山云雨,喻玄宗杨妃之情。 [马嵬坡]:杨贵妃缢死处。

《马嵬坡》是郑畋咏马嵬之变的名作。写玄宗赐死杨妃、忍痛回銮,"终是圣明天子事",为玄宗开脱;末以陈后主景阳宫井作比,谓玄宗尚胜亡国之君。入选《唐诗三百首》,是咏史七绝中的名篇。

燕歌行

高适 · 唐

汉家烟尘在东北,汉将辞家破残贼。 男儿本自重横行,天子非常赐颜色。 摐金伐鼓下榆关,旌旆逶迤碣石间。 校尉羽书飞瀚海,单于猎火照狼山。 山川萧条极边土,胡骑凭陵杂风雨。 战士军前半死生,美人帐下犹歌舞...

汉朝边境东北方向烽烟四起,统兵将领辞别家乡要去扫荡残敌。 男子汉本来就看重驰骋疆场纵横杀敌,天子对他们格外恩宠赐予荣耀。 敲锣击鼓大军开出榆关,旌旗连绵不断穿行在碣石群山之间。 校尉的紧急文书飞过浩瀚沙漠,单于的猎猎战火已经照亮了狼山。 山河荒凉萧条一直延伸到边境尽头,胡人的骑兵仗势侵凌像狂风暴雨般袭来。 战士们在阵前拼杀半数死伤,将军的营帐里美人还在轻歌曼舞。 深秋的大漠边塞野草已经枯萎,落日映照下孤城中作战的士兵所剩无几。 身受朝廷恩宠的将军向来轻敌冒进,战士们拼尽全力也没能解除关山的重围。 身披铁甲远戍边疆已经多年辛苦,家中的妻子自从分别后泪水总流个不停。 城南的少妇思念丈夫肝肠寸断,征人在蓟北之地回望故乡也是徒劳。 边地动荡飘摇哪里能轻易渡过,极远的边塞苍茫辽阔一无所有。 早中晚三时杀气凝聚成阵前乌云,整夜里寒冽的声音都伴随着刁斗的声响。 战士们望着白刃上血迹斑斑,从来都是为守节捐躯哪里是为了邀功请赏。 你难道没看见沙场征战是何等艰苦,到如今人们还在怀念体恤士兵的李将军。

[李将军]:指西汉名将李广,他作战勇猛,十分体恤士兵,常年戍守边塞让匈奴不敢进犯。 [死节]:为坚守气节、报效国家而死。 [刁斗]:古代军中白天用来烧饭、夜晚用来打更巡逻的铜制器具。 [玉箸]:玉做的筷子,古代用来代指思妇流下的眼泪。 [腓]:草木枯萎凋零。 [凭陵]:仗势侵犯、欺凌。 [瀚海]:唐代对蒙古高原大沙漠的称呼。 [羽书]:插有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书。 [旌旆]:军中的各色旗帜。 [榆关]:即山海关,是古代通往东北的军事要隘。 [摐金伐鼓]:敲锣击鼓,指出征时的军乐声。摐,敲击。金,指金属制的军乐器。 [横行]:纵横驰骋,所向无敌。 [烟尘]:烽烟和尘土,代指边境的战争。

这首诗被后世公认为盛唐边塞诗的压卷之作,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多重强烈对比手法的运用。诗人将战士阵前浴血奋战与将军帐中荒淫歌舞的场景并置,将士兵的无私报国与将领的邀功轻敌形成对照,深刻揭露了军中的阶级不公,也道出了战争失利的核心根源。 全诗意境雄浑开阔,从出征、作战、被围到战后反思层层推进,将边塞的苦寒环境、征人的思乡之苦、对边将的批判与对良将的向往融为一体,情感沉郁悲壮,笔力雄健浑厚,完全突破了此前同类边塞诗的闺怨范式,将主题提升到了对整个边塞战争的反思高度,具有极强的现实感染力。

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 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...

月亮缓缓西沉,乌鸦声声啼叫,秋霜的寒意弥漫整个夜空,江边的枫树与江上的渔火相映,满怀羁旅愁思的我独自对着这凄清景象难以入眠。 姑苏城外那座历史悠久的寒山寺,半夜里敲响的钟声悠悠扬扬,飘到了我这停泊在江上的客船之中。

[夜半钟声]:唐代寺院有夜半敲钟的习俗,也被称作“无常钟”,是当时佛寺的通行规制。 [寒山寺]:苏州城西枫桥附近的著名佛寺,相传唐代高僧寒山曾在此住持,因此得名。 [姑苏]:苏州的古称,因城西南的姑苏山而得名,沿用至今已有两千余年。 [江枫]:江边生长的枫树,秋霜浸染后叶片泛红,是典型的秋夜江畔景物。 [乌啼]:乌鸦的啼鸣,古人常将秋夜乌啼视作凄清肃杀的秋声意象。

这首诗最大的艺术特色是意象的高度凝练与情景的浑然交融。 诗人将所见的落月、霜天、江枫、渔火、客船,与所闻的乌啼、夜半钟声巧妙编织在一起,没有刻意渲染浓烈的愁绪,却让无边的孤寂清冷从字里行间自然流淌出来。尤其是寒山寺的夜半钟声这一笔,以动衬静,将无边的夜的静谧与诗人内心的怅惘推向极致,让整首诗拥有了跨越千年的感染力,成为历代羁旅诗中的千古绝唱。

拔剑绕残樽,歌终便出门。 西风满天雪,何处报人恩。 勇死寻常事,轻仇不足论。 翻嫌易水上,细碎动离魂。...

饮罢残酒拔剑起舞,一曲悲歌唱完便径直转身跨出家门。 凛冽西风卷着漫天飞雪,天地茫茫我该到何处去报答知遇深恩。 仗勇赴死本就是寻常小事,为浅怨小仇动武根本不值得谈论。 反倒嫌当年荆轲在易水河畔的送别太过悲切琐细,平白扰动了壮士的刚猛心神。

[离魂]:此处指侠士远行时的心神志意。 [细碎]:琐细缠绵,此处指送别时悲戚哽咽的儿女情态。 [易水]:河流名,位于今河北易县境内,战国时荆轲赴秦刺杀秦王,燕太子丹与宾客曾在此地击筑悲歌为其送别,事见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。 [残樽]:残留着余酒的酒杯,代指宴饮将尽的场景。

这首咏侠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立意奇崛,完全跳出了前代咏侠诗推崇荆轲易水壮别的固定叙事框架。开篇两句没有多余铺垫,直接勾勒出剑客酣饮高歌、仗剑出门的飒爽身影,人物孤高决绝的形象跃然纸上。 中间两联以漫天飞雪的苍茫寒境烘托剑客的磊落襟怀,将“报恩”作为人生最高追求,视舍生赴死为等闲事,完全摒弃了世俗侠客睚眦必报的狭隘格局。末联翻旧案出新意,一反千百年来文人对易水送别的赞颂,认为荆轲当年的悲歌送别太过悲切细碎,反倒折损了侠士的刚猛之气,这种超凡的识见让全诗境界陡然拔高,成为晚唐咏侠诗中不可多得的杰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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